流年 [作者:云淡珠灰] [回目录]


    她的小名唤作早晨,他的小名唤作回来。他大她六岁,她们是邻家兄妹。共度了一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美好辰光。她叫他“回来哥哥”时,总觉有种欢喜,有种圆满。好似世事宛宛转转,终会有聚头的归处。
    
    她五岁,他十一。夏日傍晚,坐在坪里,他捧书而读,她就拿把蒲扇替他赶蚊蝇,不吵不闹。他会拿牙膏皮换来的零钱买麦芽糖给她吃。
    
    她七岁,他十三。那夜他背她去看电影,路上有人打趣,说她是他的小媳妇儿。他的脸赧红,她尚不懂情为何物。
    电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人影幢幢中她也只能看个热闹,底子里还无法触动。但收局的凄凉,仍让她止不住伏在他的背上啜泣,泪水濡湿了他的后背。而他拍拍她安慰道:“早晨,别哭别哭。那是作戏,戏都是人编的,哄人的。”虽看不到他的眉眼,但她对他自来言听计从,他是她的回来哥哥,他的话有如神谕。不一刻,欢颜又绽。
    
    她十岁,他十六。她已能和他一起捧本书不言不响地看,甚至看红楼。当她为“一样花开为底迟”淌泪时,他会温言细语地开解她。经他眸中星光一熨,疼痛悲凉顿时为之消弥。他周身有让人安心的磁场。
    
    她十二,他十八。他已长成清俊少年,文雅的书卷味令人心折。她也心事初萌,为花溅泪为鸟惊心,虽敏感却不动于声色。
    他要去远方,离别在即。她也只不过,在月华如练的晚上鼓起勇气问:“你还会回来吗?”他顾左右而言他:“早晨,再也没有比你更安静的女孩子了。”
    她仰着的脸纤尘未栖,在月光下也无半丝阴影,一如早晨般清新爽目。他看她的眼神怜爱无比,钢铁也化绕指柔。
    
    她十六,他二十二。四年不见,他已学成。而这一次,不单他一人,身后相偕的有另个笑声朗朗的女子,丰盈喧阗,发散着蓬蓬热气。原来他爱的是这类女子。
    他高大许多,但清俊谨肃依然。相逢时,她掩饰得极好,璨然地笑着,周到的向他俩致好,甚至玩笑地讨喜糖吃,犹如天下所有邻家小妹。
    又有谁知止水之下的翻搅奔涌?背地里一人落泪,揪心地痛,失了收藏多年的珍宝般。恨自己的清水脸,为何不快些长成一个热气蓬蓬的女子。恨6年的距离,让她近水楼台,却幡然痛失种种良机。原来她爱他,由来已久,是不争的事实。唯一庆幸的是这段暗恋情愫不为人知也不为他知,自尊尚存。
    
    她二十,他二十六。她已长大。路过他所在的城市,本不想叨扰,却难抵心意所系,尘扑扑地赶去他家。女子已作妇人,不再流光溢彩。屋子逼仄,幼儿啼哭,衣物玩具满目,一派零乱窘迫。他脸露尴尬,眼神忧郁。
    晚上送她下楼时,俩人絮絮地说着两小无猜时的旧事,眼底不由都起了缱绻之意,到底有些不舍。却谁也不说穿,肩上沉沉的道义让他和她只能装作波澜不惊。然后挥手道别,兹去应是反向而行,渐行渐远渐无音。
    只是她此时已明白,其实一直以来他洞穿她的心底,但时间却被安排得颠倒错乱,世事也被安排得流离险阻。谁能奈何?迟之岁月,隔之天涯。
    
    她二十四,他三十。她因工作需要调往他的城市。期间,也有不少人示爱,并不乏优秀者。而她却无法再为人心仪,他是她洁白岁月里所有的记忆,她把它酿成沉香,落寞时独自嗅那不散的芬芳。她并不守望他,但他却顽居于心间,再无空隙容人。世上无人能与他相比。
    咫尺天涯,狭路相逢。再被引去他家,已换作别样洞天,他已小有所成。一屋金壁辉煌,妇人一身珠宝灿灿,小女儿嫩红的唇,粉嘟嘟的颊,天真可爱。奶声奶气地照爸爸言唤她“姑姑。”而妇人眼色凌厉,眼前的女子清颜布衣,如出水芙蓉,杀伤力却不知比那些红脂绿粉强多少倍,况俩人还是青梅竹马,她甚厌烦她唤他“回来哥哥”,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就将她比下。她亲热时叫他“仁和”,恼火时直呼“苏仁和”。
    妇人毕竟老于世故,表面却依然笑意盈盈,却另使出心计。叫女儿唤她姐姐,生生拉开一辈的距离。这般小伎俩,她和他心底洞若烛火。但她却甚怜妇人,都是女子,嫁了个好男人当然得防守,这时日,诱惑太多,不得不防。
    送她时,他又说:“早晨,再也找不到象你这样安静的女子了。”这句话说过有多久了?十二年了。浮云旧事就滚滚而来,袭她于无措中,眼角终是湿了。他握了她的手,冰凉的手在他的大手覆盖下,瞬间便微温。他的眼神灼热,令她不得不低首。难道可以这样吗?恍然从意乱情迷中清醒,她受了辱般挣了手跳上一辆车离去。她不许这段情染上些许暖昧迷离的成分,她要它如一枝青莲般清白,她要它如一泓清泉般不着浊色,静静地流转于心涧。
    
    她二十六,他三十二。他已功成名就,她仍云英未嫁,小姑独居。他在彼岸,她在此岸。隔着无法穿越的距离,相见争如不见。但他是她潜伏着的心魔,她跨不过这个坎,别的男子入不了她的眼。
    人生何处不相逢。贸然再遇时,是在一早餐店里。她仍是神情淡淡的清水女子。他已微微发福,不复清俊,只是更显眉眼开阔,有山有水,举手投足间都挟有春风得意之势。
    他张扬地招呼老板娘替她煎两个蛋。然后左右开弓地接手机,旁若无人地交代事务,提成、好处费、双赢等等词汇就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流出。
    她在旁冷眼觊觎,听人热络地叫他“苏哥”,看他熟稔地周旋应酬。越看越觉陌生,直至心念低落。他和那些场面上的庸头俗面有何分别?他不过是众多凡心炽热中的一员。这么多年矢志不忘的会是他吗?
    种种留恋处原是自我囚禁多年的缘由。如今倾刻便悉数推翻改观,爱与不爱原来如此简单。她的“回来哥哥”已死,一去不复返。
    而今日遇着的不过是苏仁和,对面成天涯。她也终可以舍下羁绊,释了一段宿情。
    
    左手寓证先天,右手寓证后天。某日她再端看手纹,左手依然有纠缠多年的情线,而右手那条纠缠纹路竟然倏忽消失。不由微笑,流年匆匆,匆匆流年,莫不有数。
    
    
    于 2003-12-6 17:4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