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 [作者：云淡珠灰] [回目录]


    他是个疯子。是我的一个同事。
    
    刚进厂时，第一次见他是在休息室，缩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地看一砖头厚的书，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时而微笑，时而眉心紧锁。与正常人没甚区别。那时正是冬天，无所事事的我也守着炉火拿本小说乱翻。他抬头与我讨论时，我发现他有一双如孩童般水一样透明的眼睛，看人时一点也不躲闪，就直视着。他看的书竟然不是武侠，而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我那时不知他是疯子，心下有些疑惑这样高深的书，他能看懂吗？他倒劝我多看些哲学方面的书，里面乐趣无穷。跟我说叔本华、费尔巴哈、尼采，听得我一楞楞的。
    
    我师傅进来了，见我和他谈笑，一脸不开心。示意了我好久，我才起身跟师傅出门，师傅就悄声说你离他远些，他是个疯子。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不犯病时，基本是不说话的，那天跟我说话可能纯粹见我也看书，一时想交流而已。不过除了埋头看书，不喜说话外，也没太多异常。
    
    于他来说，所有的快乐来自于思想，所有的痛苦也来自于思想。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被魇住一次。在厂房里飘，脚步踏雪无痕般轻飘。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好似世界只剩他一人。北头飘到南头，南头再飘到北头，往往返返。眼睛象头困兽般直而红，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象在劝解说服自己什么的。记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这句话后来看安妮的小说中常常出现，就会突陷入无能为力的悲哀中，现实总是让人失望。还有一句也是他常说的：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一颗炸弹。这句话好象尼采也说过的。我总觉得这句话拉了引线般岌岌可危。
    
    我不知他的过去，也从来不曾去打听，但我清楚他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躁动不安。其实我对疯子的世界十分好奇，但是我无法进入他独特的世界。因为他的思维逻辑是我无法理解的。便猜想是不是那些该死的哲学害了他，一定是他无法从书中找到答案，就不停地想，然困在冥想中又找不到出口。虽然我也时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但我不会沉湎，会放过自己。这就是正常人与疯子的区别吧？
    
    我见过的疯子，大多在正常时是不肯说话的，他们压抑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里纠结的东西沉积太多又无法消解时，就闷坏了，疯了倒轻松一些了，肯跟自己说话了。
    
    那个时候他还练气功，大冷天的，头上真的会热气渗渗。我每次都有些俱怕，只觉缭绕蒸汽中散发出彻头彻尾的绝望气味，闻得到他身上的不祥气息。那一刻整个世界弥温着焦躁不安的气氛，每个人都急于从枷锁中解放出来，却又无法。只是我们平常人会借一些世俗的快乐和妥协消解自己的失望和不解，而他是坚持的，不肯遵从世界替它设计好的道路。
    
    他终是去了，炸弹上滋滋燃着的引线爆了，是个细雨蒙蒙天。不知他是听到死神的召唤，还是他不愿意再继续精神历程的探索，也许精神带给人的苦难太难以承受了？老人常说细雨天灵魂容易出窍。那两条铺向远方的铁轨不知是否可以带他抵达曾经梦想的世界。
    
    在我想来，死亡或许于他是完美的结局，这世界不符合他的梦想，他背了很多年的包袱终是可以卸下了。
    
    
    
    于2003/04/161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