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死亡 [作者:云淡珠灰] [回目录]


    十四岁那年才开始学游泳。十二岁的夏萍说你不用怕,尽管把头闷下去,自然就能浮起来。照着她的方法,果然。我喜欢四肢在水中舒展的感觉,身体象鸟般,没有了重量,有种飞翔的轻快。
    
    第二次下水,我就能仰泳了。一个人躺在水面上,随风飘,自由得象在飞升。可能内心隐约有些不踏实,想试试落地。站起来才发现偏了方向的我已在河中央,双脚根本无法触底。四周一下变得无比寂静。我的头发和身体慢慢地往下沉落,水在刹那淹没了我。听得到气泡咕咕的声音,呼吸渐渐在离我而去。求生的意识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当时相当清醒,没有恐惧,也来不及恐惧。只有本能地挣扎,居然无师自通地能蹬水。头就在水中浮浮沉沉。夏萍不顾一切地游来,远远地就伸手给我。因着夏萍无畏的援手,我在死亡的岸边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后来我的游泳水准就永远停留了,再也不能长进了。
    
    那天其实经了两劫。正是烈日炎炎,流火七月。呛了几口水,受了场惊吓。脸色是吓人的惨白,只觉虚脱得无力。身子象面条一样,勉力也无法站起来。几个朋友都急得哭了,口里喃喃念着你不可以死,你不会死的。好象这样就能阻止死神伸过来的手。我想我还是要死了。当时也没想太多,最难过的是担心一干朋友回去无法交差。
    
    还是夏萍说,可能是中署了。大家就围着我掐人中,扯痧。把从大人那儿学到的点滴经验都用上。不一会,鼻子、手腕、肘、背都被她们用银角子括得一条条乌红。人又悠悠醒转,死神又把我推回来了。抬头看蓝天,看阳光,恍若隔世。坐在岸边,泪流满面,直到确信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能在清新空气中自由呼吸,真好。能看着朋友们眼里由衷流露的爱,真好。正是她们的爱才让我一次又一次逃离死神。
    
    那个夏天,我不能见水,对水讳若莫深。正放着山口百惠主演的一个电视连续剧,是我喜欢看的。《血的锁链》还是《血疑》?不记得了。只是记得身患致命疾病的女主人公时常在海边徘徊,可能也是一个象征,在生与死之间的徘徊。昏暗灯光中,我就牙齿发抖,全身战粟。又回到水里沉浮了,黑暗中有湿淋淋的长发水鬼埋伏,她会随时扯我的脚,挟着我远离尘世。连续剧自然不看了,凡有水的地方都绕着走,不能见水。连有人提到水,我都会叉开话题。
    
    黑夜中,时常会被梦魇住,总在水中沉浮,与水鬼捕斗。很多晚上都湿了枕巾,却不敢与人诉说对死的恐惧。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可能是流完该流的泪了。终于从水中解脱,终于从死的阴影中走出,泪水不愧是一剂包治百病的药。
    
    我是信命的。命是有定数的,寿也是有定数的。而给了我重生的夏萍,却折了她本应的寿数。我命中应有的劫难,夏萍帮我躲过,却自己承载了。
    
    生在夏天的夏萍,是个笑声朗朗的女子,走到哪笑到哪。外貌象极一印度女子。微黛透明的皮肤,重眉浓睫,眼睛明亮如钻,眼神桀骜不驯,头发浓密天然微卷。性子也是刚烈奔放,如假小子般,见不得不平事,敢作敢当。她若认准的事就会朝着既定的方向一头走下去,九牛也拉不回,多大的阻力也绝不妥协。
    
    她喜欢一切红色的东西。她也确实如红色般,张扬泼洒,迸射着可以燃烧的激情。看她着红衣耀耀走来,谁都会为之眼前一亮。
    
    注定她的一切,都是轰轰烈烈的。撕心裂肺的恋爱,为个男人中断学业,众叛亲离,不顾一切地投奔异乡的爱人。而爱人染上赌博恶习,多次决心却不能痛改。总有人上门讨赌债。二十六岁的夏萍,正是绝代风华。夏天般的她哪里肯将息不安生的红尘,哪里肯将息一个让人失望透顶的男人。最后只冷冷问了一句嗜赌如命的男人:“赌还是不赌?”男人怯懦不肯承诺。烈性的她转身就将怀中才两个月的稚嫩小儿弃在床上,朝窗外纵身一跃。走上一条不归路,美丽生命灰飞烟灭。
    
    这一抹凄艳的红就在心中梗着,时时来袭,泫然泪下。遥遥千里的我始终不敢问询她是否着一身红衣如火焰般从高处飞落?我永记得她在水中远远朝我伸来的手,我永记得她富有感染力的笑,我永记得她着一身红衣的灿烂明媚,我永记得我的生命是她的。
    
    总是不能原谅自己。觉得夏萍的死与我有关。是我折了她的寿数。
    
    处在这样的痛苦中,从此知道我是永没有悲观厌世的权力了。我的生命不止是我自己的了,至少还有夏萍的,我得坚强地面对一切,我得扎扎实实地帮她活着。或许这才是对她最好的纪念与报答。
    
    夏萍,安息吧!
    
    
    
    于 2003/04/06 1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