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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 | [作者:云淡珠灰] | [回目录] |
起初他并不知冥冥中这个日子早已起卦成象。后来他信了命运,心悦诚服。所以用一生的时光来纪念,膜拜这个日子。 他和她注定是不能相爱的。两个聪明灵醒人,明知结局却不能抗拒。沉醉在纯黑丝绸的浓夜中,他的手指是她的药,冰凉的身子在指尖划过处一一回暖。她就如蝶样振翅翔飞,斑澜点点。 但他会在激情作爱后点醒她,会公事公办地叫她姓名,让她时时明了自己的身份。每在此时,她会不经意地散漫着一张脸。心里却有些鄙薄他,隐约的几分懊恼与沮丧就一抽一抽的。三年了,她从未要求过任何,甚至俩人在作爱时都不说爱这个字。而他却怀疑她的清醒。 夜凉如水,月盈月亏,有青蛇自远古郁郁出没。大多数时,他不能在她身边。困在他织的茧中,她只能独自折磨自己,抵抗自己。那时她看他更清晰,毫发纤现。更会记得他点醒她时的冷漠无情,些微的不屑与看轻就无端端地蚕食着她,让她痛得眼泪双流。黑暗中反反复复地下过多次决心,要破茧而出。 所有这一切,令她憔悴。但每当和他在一起时,她仍淡淡地笑,淡淡地隐了憔悴于深处,素朴脸容不见丝毫细纹。不让他看黑夜里心痛心乱的燃烧,更不让他看长发掩遮后的泪影 。她无法抗拒他。 暮色四合的窗前,她一回转身,见他坐在昏晦弱光处,鬓边竟然不知几时添了初生的白发,就不由柔软如水。这个人三年来背负了多重?只想轻轻帮他放下一些。就坐了他膝上,反身替他拨弄着白发。附了耳,染了夜色的嗓音嘤嘤着蝶的气息:“这么短,会有些痛的,你忍着点哦。”每拨一根,他就微微的锁眉。她会心疼地问:“还痛吗?”用蝴蝶般纤细无骨的手顺着他的眉头轻抚至眉梢,企图要他展眉。他就将她的细腰紧揽于怀中,看她细致的眉眼,看她水粉画淡淡的笑,看她如一个小小的母亲又爱又怜的神情。说:“是欢喜的痛。”她就在渐浓渐稠的夜中无声无息的叹一口长气,知道时候不久了。蝶是注定飞不长远的,这样长的距离呀。 而当他在夜里柔声唤她乳名时,在他深情如诉的眼神里,她就又眩惑得兑变成蝶,张了翅翼,飞得颤粟,飞得迷失。她无法离开他。只是看他的白发日益多起来,她常常疼得会忘了自己。 她终于辞了工作,卖了房子。咖啡馆里,《秋日的私语》在柔情呢哝,玻璃窗外,夜粉重重涂抹下,细雨更是缠绵无休。烛光中,他神情落寞,掏了烟,夹在指间,很久都不去点。她端了烛台,替他点燃。谁也没说半句挽留的话,谁也没说。 出了咖啡馆,雨仍萧萧疏疏地落着。昏黄路灯下,一根白发形影枯槁地栖在他的衣领处闪烁,异常清晰。她欲伸手弹落,手在暗中伸了又缩,缩了又伸。犹疑了很久。终于忍住。终于无力抬起。那一刻,她突然悲不自胜。涌流的泪水却只能在心里翻腾。 他没象平素一样轻轻捏一下她的手,就不回头地过了马路,走了,背影萧疏。她呆在马路的这边,雨空朦地笼了她孑然身影。她就在他的那根白发与他的漠然间徘徊。最后还是想要追过马路,弹了那根白发再走。 马路上车流声在微雨的缠绵中有些隐密。手机声响起,是《铃儿响叮当》的旋律,他的电话。她一直想他能有简单而又快乐的生活一如铃儿响叮当。他的声音磁性而温和,仍唤她乳名,叮嘱她:“以后记得过马路时不要老低着头,抬起头两边看仔细。”以前过马路时,他总切切地牵她的手。 只听重重的刹车声,她薄薄的身子水样倾地。有蝶自水中跃飞,朝水草丰美鲜花满园的地方飞去。手机中,他款款的叮咛突然被焦躁绝望的“你怎么了?!”替代。 她终于成了一只绝美的蝶,永久诉说,飞越了曾经时光都越不过的距离。 以后在数不清的黑夜中,他时常有幻听幻觉。重重的刹车声与夜里她薄如蝶翼的嘤嘤声,纠缠交错。她的声音是蝴蝶瑟瑟的翕张,耳傍处,丝般水样地游移:“还痛吗?” 他就听见自己的白发在黑夜中滋滋生长,那双蝶般灵动的手又回来了,轻轻地拨他头上渐生渐长的白发。 于 2003/02/28 1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