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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凤凰(一) | [作者:云淡珠灰] | [回目录] |
(一)准提庵的灶屋 我不信佛,也不参禅。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看谈禅说佛的小品文,时常会为文字里的玄妙机趣而颔首微笑;也不影响我由衷地喜欢寺庙、尼庵,于我来说那是神圣而又神秘的所在,不可知的东西让人存着一份大敬畏。佛在我眼里是一种永恒,有一双清澈温柔、始终充满爱的眼,但它的庄严肃穆、正襟危坐、慎言笃行又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慈悲。 怀着虔诚的心情在堂前一一看过菩萨神仙,只要有机会,我更喜欢看后面或侧面的禅房,禅房的布置或精或简,甚至有芜杂不净的,大概这也与主人的修为有关。这是一些不能为我所懂得却从内心中敬畏的人,只有在这儿,他们的面容才会清晰一点,离我近一点。站站看看,便觉得自己有着与平日不一样的安详从容。 跨进准提庵的殿堂,我显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外面灿烂的阳光,如黛的远山,清澈的沱江,喧哗的市声便生生地隔绝在重门之外。佛号呜咽,殿内是分不清时日的沉沉暮气,时光如死水般停滞不前。顿生心宇的是苍凉,有什么淤结于心的不畅,不觉惶然四顾。小小的庵堂烟火并不盛,有一着玄色缁衣的尼姑跪立在佛前,巍然端然,面容严峻冷漠,看上去无一丝尘土气。究竟是什么样不能承受的极限痛苦,让这女子舍了滚滚红尘,舍了所有的人事乘除绝尘而来。我在后面静静地看了她十多分钟,她一直保持着无喜无悲的姿态,这样心如止水不动声色的坚忍女子选择以此为生命的依托和支撑,定然自有她的道理,多少人生的隐秘不是我所能体味的,为何一定要弄明白呢? 楼上黄永玉的壁画,让我流连了一个多小时。黄是个尽情尽性的可爱老人,他笔下的僧人、尼姑一概不是板着脸念经的,各具天真之态。一一拍照后,没有方向感的我竟差点一头撞进准提庵的灶屋。 就在灶屋的木格窗户前,我嘎然收住了脚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寺院庵堂的灶屋。红的萝卜,绿的青菜,水灵灵地摆放在木制案几上;灶屋历历在目的陈设也一应俱全,和乡下常见的一般:一样的能煮喷喷香米饭的木罾,一样结实的铁铲,一样笨拙而踞的大水缸;烟火照样是撩人眼目的,油盐味也是同样的呛人;也是一片炊烟袅袅,热气腾腾的即要开饭的架势。而烧火的女子竟然是堂前跪立的尼姑,正鼓着腮帮对着一根烟火色的吹火筒运气,一脸的欢颜。柴火映照着她如玉般的韶华,她应是吊脚楼窗户中好看妩媚的女子。另一个尼姑不停地翻动着铁铲,菜香便在她不断的翻炒中弥散开来,脸上也有着我形容不出的快乐。俩人在低低的拉家常,用柔柔的乡音。时不时会发出盈盈的笑声,或许是在回忆儿时的趣事。 这样灵秀的脸庞,如水的眼波,若是着或红或蓝的盛装,戴上美丽润泽的银饰,在阳光或星月下款款而行,会是怎样的淹然百媚香风细细呢?不定要照亮多少人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样好看的女子竟舍下人间的悲欢离合来寄身于晨钟暮鼓青灯黄卷呢? 多年前乍到北京的沈从文为着北京极高极蓝的天感动得直想下跪,堂前禅房的蒲团从不曾跪过的我,在他故乡的准提庵前却迈不动脚,为着灶屋里的女子痛彻及骨心胆欲碎。极想伏在如我姐妹般的尼姑肩上痛哭一场,极想跪倒在这灶屋前却怕惊扰了她们。佛呀,许我在心中一跪再跪,我看见她们脸上分明满溢着生命的欢愉。 于2003/01/0213: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