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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 | [作者:云淡珠灰] | [回目录] |
外婆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连生了八个子女,又经了战乱,家道日渐败落,丝绒面木匣里的珠宝饰物也当得差不多了。四五岁时,有时会见外婆在夜里就着枯黄煤油灯开了匣,其实只有一串银灰珍珠项链、一只有血丝的老玉手镯,一枚暗绿玉簪,想是不值钱才留着的。外婆不言不笑,怔怔地端详,用一块细软绸布一遍又一遍地擦试根本不存在的尘垢,渐渐地眼里有如珠光亮闪动。风在屋内沙沙的回旋,木门就吱呀吱呀的,轻响声格外温柔。我伸了手去摸外婆松软脸颊,外婆才缓过神,用有些咯人的手心抚着我的头,叹了口长气,指点着匣内的物件:“这是外婆的外婆的陪嫁,这是外婆的娘留给我的念记,这是你外公在40年前买给我的。” 这是我关于珠宝的最初记忆。当年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40年究竟有多长。多年后,我才有些懂了外婆开匣时那种“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细微复杂情绪。内里有人呀,有一个个呼之欲出的温情故事。也更是一种临水自照,依凭着这些旧迹,找回一些昔日的美丽时光。外婆也曾有鹅弧颈项、晰清手臂,也曾承欢于膝下,也曾被人悉心宠恋。 六七岁时,就是一个相当爱美的女孩了。捡了蓖麻籽,偷了妈妈的针和锈花线,串成大大小小不等的珠链,戴得满手满脖子都是,在人前炫耀着。和小男孩玩结婚的游戏,闭着眼,只待小男孩将项链偷偷戴到脖上来,就铁定是他的新娘了。或学和尚打坐,口中念念有词,小手倒记得将胸前的珠子捻来捻去,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知为何,那样黑麻或灰麻相间的细润光亮珠子,当地人却叫它“尿珠”,俗而怠慢的名字,足见大人对它的鄙薄。 在孩童眼里它和珍珠又有何相异?晴天丰盈透亮的露珠、阴天清澈晶莹的雨珠都能点亮我们的眼睛,都是我们的至爱珠宝,都会引来无邪雀跃与欢笑。 长大后,越是美丽的物事,反而越不敢存擅用占有的心思。庸常如我,自然不敢折杀了珠宝的光彩。几乎不戴任何首饰,除了爱买一些价格低廉而又有独特风情的手镯,木头的、石头的、骨头的、银制的,丢了也不可惜。在珠宝行,看各色珍珠饰品躺在丝绒布上焰焰放光时,仍会让我砰然心动。70年前外公曾温柔拂去外婆颈项中的长发,替她合拢珍珠项链的绊儿,那时外婆当乌眼红唇,笑靥如花。齿摇色衰回想这些甜蜜时,仍是能酿一颗如珠老泪的。 爱看人戴长长坠儿的珠环,谈笑间在耳边曼妙地一荡一荡的,令人神醉目迷,心旌摇移;也爱看人戴一珍珠耳钉,素朴无华却尽显端庄娴静;也爱看人着黑色衣裙,裸着光洁的额,珍珠项链在如雪脖颈中晶莹闪烁,高贵神秘。老公也曾在大连替我买过一串珍珠项链,粒粒圆润细致,我只是细心收在厢底,不肯示人。配得上珍珠的女人并不太多,须得珠圆玉润,须得肌肤胜雪,才能两相辉映,相得益彰。 不能与珍珠肌肤相亲想来是一件憾事。后来看余光中的诗《珍珠项链》倒也释怀了。“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温润而圆满,就像有幸/跟你同享的每一个日子/每一粒,晴天的露珠/每一粒,阴天的雨珠/分手的日子,每一粒/牵挂在心头的念珠/串成有始有终的这一条项链/依依地靠在你心口/全凭这贯穿日月/十八寸长的一线因缘”。这首诗构思巧妙,联想丰富,博喻如珠般流光溢彩。原来在手边溜过的每个日子都可以是一粒光华灿灿的珍珠。 开放在微笑里的黎明,沉浸在泪水里的黄昏,还有那么多含情脉脉的眼光照亮过的人和事,都是生命中数不尽的散落在地的温润闪亮珍珠。如何收捡它们,将俗世素朴生活最值得回味系念的光阴、幻想和美串结成链?我将试着用我潜伏于心的泪水和欢笑织一根锦线,串起。 然后收进生命的匣子,每当日暮夜寂时,用一块细软绸布拂去岁月的尘埃,任自己缱绻在一些昔日的美丽中,静静微笑抑或静静落泪。 于2002/12/22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