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陷入 [作者:云淡珠灰] [回目录]


    阳光斜过墙头,蹇进屋子,落到我奶奶跪着的那块地上。她裹过的脚有些承受不住身体似的,佝偻着随时要倒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更显稀疏,拢不到髻上的散发就如飞羽一般一拂一扑得让人心乱。我的眼光呆呆地直愣着那片薄薄的阳光。
    
    奶奶哑着嗓子摇着我腿,喃喃数说:“妞呀,你这样子横竖是要你奶的命。两岁上你爹娘离婚,我拐着小脚把你从大城市里接来。好不容易,17岁花骨朵一样了。你又要撇下你奶。妞呀,你怎忍下心肠,让奶白发人替你黑发人送终?”
    
    奶奶的脸如秋天的老桔子皮一样,浑浊的泪水在干涩的眼窝里转。我匍匐着跪倒在奶奶面前:“奶奶你起来哦,我不会去死了。我就在这里陪你。”不知为何竟流不出眼泪。
    
    奶奶仍锁我守我在小屋一个月。我每天就失了神地守着在屋子里移来移去的阳光。整晚整晚地做恶梦。总是清楚地意识到会有很不寻常的情况发生,又总是看不清梦中你的面容。是你?!象要一下跃入深渊,而我又无力挡住你似的。我的手无论如何都牵不到你,总是将将要挨到却又差一点点。总是想追问你为何不等我,却又张口无言。醒来后泪水就濡湿了整片枕巾。还是以为你只是吃了劳伦斯神父佯死四十小时的安眠药,一俟解药到,你就能复活如初,仍会对我展露含笑的唇角。
    
    一月后奶奶决定让我转学到城市爸爸的家。到火车站乘车时,我不走马路,掂着脚摇摇晃晃地走铁轨,时不时掉下来。铁路旁的草地里开着星星点点的蓝紫花,别人说它叫“勿忘我。”忽听后面两人隐隐约约的搭话声:“就在这截铁路,一个月前,十七岁的男孩自杀了。死得是真惨,血肉横飞,他娘就提个篮子在这一路寻他捡他的碎肉,一点又一点。”“听说是早恋,受不了他娘抵命的反对。”
    
    我突然累了,蹲下身去,一点也不能走了。铁轨上的碎石子到处布满你噙笑的唇角,梦中我想不起摸不着的唇角。
    
    奶奶老了,终究还是到那个地方去了,我也没有回去的理由了。但所有的铁路都让我镇定,不管是什么地方的。我喜欢掂着脚摇摇晃晃地走在窄窄的铁轨上。再没在铁路旁见过让人心疼欲碎的“勿忘我”了,却有很多木芙蓉树,开大朵大朵的花,粉白浅紫,风中会有醉人的花香。只要在铁路边我就能与你息息相通,你就在我近处身边。树影婆娑,阳光或是月光斑驳摇曳中,我听得见你的声音在寂静中流出:“你象一株含羞草。”满地碎石子跳动的都是你的唇角,碎了的唇角,仍旧是噙满笑意的。
    
    “把窗子打开,让更多的阳光进来。”一个濒死的老人说。而我的阳光是你噙笑的唇角,十七岁的温柔唇角,包围着我,在我身边流淌。林间的香气,触手即闭的含羞草,恍惚又在眼前。小王子曾说:“满天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而在我来说一地的碎月光碎太阳光就象你含笑的唇角。它是我易碎的珍宝,我的慰籍,是我一个人的。
    
    死亡只是把你的身体带走了,却带不去你噙笑的嘴角。它是一座小小的坚固的监牢,是我的宿命,囚我于其中。我走不出,活在你噙笑唇角中,甘之如饴。
    
    十年了,我学会任何事都不再问为什么,提早给你注解又如何?利抑或弊于我都是有也可无也可的,谁又能让我摸摸那噙笑的唇角,十七岁的唇角?
    
    这期间也不是没想过逃离的。也恋爱。只是处了几个,都说怕看我偶尔回不过神的样子。那种游离是千言万语也唤不回的,让人不安、心疼甚至心悸,却莫可奈何。也曾经有个有着坚定眼神的男人把我冰冷的手放在他厚厚暖暖的手掌中怜爱地说:路再远,他也会带我走出的,他会重新带我回来的。结果还是落荒而逃,只说了一句哀莫大于心死。
    
    他们说如果你一直一直向左走或者一直一直向右走,你就可以回到你起始的位置。我就在铁路上走呀走,阳光真好。你的嘴角含笑牵引着我,我知道在铁道旁惊惶失措的女人叫声中,我离你近了,近了,我终是摸得到你噙笑的嘴角了。
    
    
    于 2002/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