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远方的弟弟(也说生命) [作者:云淡珠灰] [回目录]


    
    弟弟:
    
    今天是大雪,我这儿有些变天了,不知你可曾加衣?天,生病了?阴着一张脸,冷风冷雨不肯歇息。坐在灯下看你的文字,呓语连篇,心似生了绿苔,文字也有些受潮,发烧了?不由有些忧心,异乡孑然一身的你,在与自己对抗在承受生之熬苦爱之熬苦之时,是不是也染病在身?
    
    这么多年,为些琐事营营役役。作为姐姐,说来惭愧一直有些疏忽你。童年时,我俩常躲在门缝后看父母争吵打斗,暗暗的屋子里进不来一丝阳光,你会偎过来,说“姐姐,好冷”。我就拥你在怀中,企图焐暖你惊恐冰冷的眼神。后来走在阳光下,前尘隔海,丢丢捡捡,我的痊愈,无所依凭。一厢情愿地以为你也会似我。外出求学的你曾在信中提过不敢到人群中去,怕一旦散去独自面对空空四壁,怕繁华凋尽后的落寞,更怕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当时读信时不由辛酸落泪,我的弟弟原也有自我撕扯寂寞挣扎的青春期。后来你工作了,隔着千里更是难得见你一次,而每次见你心尖上就恻恻地痛,你抽烟时眼神迷离的隐痛,你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悒郁,那个躲在门缝后的孩子的眼神和表情至今仍在你脸上,在你周围。我是个失职无能的姐姐,只能心疼地隔岸看你在其中浮沉,却不知怎样抚平那抹重创的痕,也不知如何对付那些不流血的伤口。
    
    你说在黝黑深邃的夜里,在停电的黑夜气息中,在辗转不能成眠的暗夜里,人也虚脱得如抽空一般,暗自舔着伤口,一夜如同一生。弟弟呀,我只想对你说,停电只是因为线路故障,检修好了,终会来电的,又会有一室明亮。空了也不是一件坏事,不空又怎么能重新开始?弟弟,丢开一边,别去想,好吗?冥想并不会给你答案,时间等在路口,自会与你答案。睡吧,让姐姐为你数着绵羊。明天依然会有明天的事,那又会是一个簇簇新的日子,照样会有太阳出来的。
    
    你说这一生里看尽了花开花落,阅尽了人世沧桑。弟弟呀,远不是这样的,每个日子都是不一样的。明天有明天舒卷的云清明的月,后天有后天凋萎的花败落的叶。每个有阳光的日子璀璨得并不一样,每个下雨的日子也并不都是黯淡阴晦。小王子曾在一天中看过四十四次的日落,每次都有每次不同的美,每一次都让他惊喜不已。每天总有不同的物事静默地等着被我们发现,这世上有太多的未知为你留存,为你等待。
    
    姑且斗胆也来说说活着,说说生命,虽然我一直不敢去碰这些沉重的话题。人来世上一遭不易,所有的生老病死、离乱聚合、喜乐哀伤,只要注定是我自己的,我都要,我都义无反顾地承担。我不期望,但各色滋味我定要一一去亲历去品尝。我要童年时的天真无邪,我要少年时情怀初萌的慌乱甜蜜,我要青年时不管不顾锥心刻骨的付出,我要中年如陈酒般的醇厚,我要老年世事洞明的宽仁。我要看着我的孩子一步步成长。我要爱人也要被人爱,我要牵挂也要被牵挂。为了这些奇妙的千种风情万般姿态,我会流泪,也会跌倒,也会偶尔受着病痛的磨折,但更多的时候我是微笑着坚强着的。不知曾跟你说起过吗?我喜欢树,高大的却开着满树温柔细碎的花的树。弟弟呀,我不要听你说五色皆空、六根清净、七情寡淡之类看似高深的话,你不知如果降格以求,活在俗世中有多快乐。
    跟你说个故事。我家的楼梯过道墙壁上不知怎么弄了个污印,每早打那儿过身时,总有些不畅。一天先生打量很久问我那个污印像不像一只鸟。我说有些神似。他回家取了碳笔,在墙上勾了尖尖的鸟喙、描了长长的羽,又添了几朵梅,还画了一丛竹,活脱脱一幅丽鸟栖梅戏竹图。每早再在那儿经过时,就心明眼亮,不由侧目微微笑,满心是孜孜的欢喜。弟弟,你说这一天还由得你不开心吗?还会有不开心的理由吗?聪明如你,定是知晓姐姐说这个故事的初衷。其实换一种态度看同一件事,会有大不同的观感。那些苦难的经历,它给了你异于常人的敏锐,这也是生命无价的馈赠啊,不必耿耿于怀它当初的痛,活着并快乐着才是最重要的。
    
    旋开音响的钮儿,放一首齐豫的《欢颜》给你听, “弦轻拨声低吟,那是歌啦啦啦” 。弟弟,你听哦,深夜里,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声音明亮唯美得足以倾城倾国,那些生命中隐密的喜悦与悲伤就如河流一般静静地淌,满屋都是我爱的生命的味道。
    
    
    安好!
    
    
    
    珠儿
    2002/12/7深夜